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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《红楼梦》人物赏析:薛宝钗的机智与无从谈起的“嫁祸”论(二)

2026-01-08 22:26 来源:瓮透网 点击:

《红楼梦》人物赏析:薛宝钗的机智与无从谈起的“嫁祸”论(二)

前篇对薛宝钗在《红楼梦》全书中整体人格形象进行了初步探索。

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,如果用现代社会学的观点来看,就是她的社会意识、社会兴趣被培养得很健全,表现在她与人交往中,一般都是给多于取;在人际关系中随时给予积极配合的姿态;能为他人着想,对他人的情感、经历、思想能够给予真正的理解,愿意帮助他人。

薛宝钗的人格品行之所发展得如此地健全,得益于她有亲密、良好的母子关系,大家闺秀所受到的教育,当然也拥有深厚的家资,在物质上具有帮助他人的条件,但并非有钱的人都愿意去帮助他人,从古至今为富不仁者数不胜数。

红楼梦全书中,描写薛宝钗帮助他人的事情有许多。

比如,她体谅身体病弱中的林黛玉,为了帮她养好身体,就为其提供了一段时间的燕窝,这种食品在当时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滋补品;宝钗还帮助过前来贾家投亲的邢柚烟(邢夫人的侄女),邢柚烟由于家境清贫,来投奔邢夫人,于是邢夫人让她与迎春住在一处,由于迎春性格懦弱,平时连自己都受到身边的奴仆欺侮,作为投亲寄居在此的邢柚烟更是受迎春房里奴仆的刁难,为了搞好与这些奴仆的关系,于是克扣自己月例钱来贿赂身边的刁奴,当宝钗发现邢柚烟大冷的天还穿着单薄的衣服,了解到情况后,悄悄地把她当掉的冬衣赎了回来;薛宝钗还帮助过史湘云做东道还席,当湘云加入海棠诗社说出做东道的大话后,苦于囊中羞涩,不好张口问叔婶要,宝钗知道后,主动帮助湘云解难,提供螃蟹、酒菜,还为湘云出主意,了却了湘云的心愿,既解了湘云的难处,大家又有趣。

然而,在小说描写的薛宝钗人生轨迹中,有几处被许多人认定是其人格虚伪、冷酷、无情的例证,深深地刻在一部分读者甚至红学专家们的脑海中,犹如刻在薛宝钗人格形象中的几道深深的疤痕,在人们头脑中挥之难去。

这几件事,首当其冲的莫过于“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一回,所谓的“宝钗嫁祸林黛玉”的论调。其次,就是金钏之死一回中,宝钗的劝慰王夫人“不过是多给几两银子”得平静、冷漠。

还有就是枊湘莲因被尤三姐的刚烈殉情自刎所深深刺痛,看破红尘出家而去,薛宝钗听闻后表现的事不关己地淡然。

这些情节都被一部分“红迷”们看作是薛宝钗是一位心机、冷酷、无情的负面人格依据,不断地拿来解读。

事实上真的如此吗?首先,来看一看关于宝钗“有意嫁祸林黛玉”一说站不站得住脚。

要了解真相还得回到小说的文本中,仔细完整地去看那些相关的细节描述,宝钗究竟是不是有意地为了打击所谓的“情敌”,而来嫁祸林黛玉呢?

伟大的小说家把小说中的一个个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、活色生香,仿佛让读者觉得身边真有其人一般,达到了如此境界,才是最能体现作者“刀斧”之笔的深厚功力。作者赋予了这些人物思想、情感、独特的人格,完全让其变为一个有生机活力、有血有肉的“现实中人”,红楼梦的空前绝后就是因为那些人物角色透过纸面活了过来,人物自身充满生机和变化,并且在读者心目中仍然具有生机变化的无限张力。

红楼梦第二十七回“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一回中,薛宝钗为什么会在突发情形下想到以林黛玉来配合自己演一场“金蝉脱壳”之戏,避免主仆直接冲撞的没趣事件发生呢?

其实,对这一节,作者是给出了比较细致而又合乎情理地文字交代。

书中说当日正值四月二十六,这天是传统的芒种节,作者清楚地了解在民间也有把芒种节俗称女儿节,寓意是过了芒种节,众花皆开过,花神退位,所以一般在这一天“饯花神”,为闺阁中未出嫁的女儿们过的节。

这一天,大观园中布置得花红柳绿、五彩缤纷。原文说:四月二十六日,这天未时交芒种节,尚古有风俗,芒种节的这天,要设摆礼物祭饯花神,因为有说法是芒种一过,便是夏日了,众花皆卸,花神退位,所以须要饯行。因为这一天,也被称为女儿节,闺中的女儿们更是有这一风俗。所以,这一天早上,大观园中那些女孩子们早早起来,装扮园子,树上、花枝上,都系了绣带、花儿妆饰,女孩们也打扮得桃羞杏让,燕妒莺惭。

这时宝钗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,李纨、巧姐、大姐、香菱等与众丫鬟们都到了,大家在园内玩耍,独不见林黛玉。

迎春就说,“林妹妹怎么不见?好个懒丫头!这会子还睡觉不成?”宝钗接话道:“你们等着,我去闹了他来。”说着便丢下了众人,一直往潇湘馆走来。

这里其实就作了交代,宝钗为什么要往滴翠亭、潇湘馆那边去,她是要去喊黛玉过来,大家一起饯花神,过芒种节(女儿节)的。

这个时候的宝钗心里就一直想着林黛玉,因为她的任务就是要去叫黛玉的。

正走着,路上遇到了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,宝钗跟她们打了招呼,告诉她们说,迎春、探春、李纨、凤姐等人都在那边,你们先去,我叫了林姑娘去就来。说完又朝潇湘馆这边走来。

虽然路遇文官一行打了个岔,但宝钗的意念中还是一直想着林黛玉。

刚到潇湘馆门前不远,宝钗一抬头就看见宝玉进去了。

这时薛宝钗便站住,低头心想,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,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,嘲笑喜怒无常,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,好弄小性儿的。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,一则宝玉不便,二则黛玉有嫌疑。罢了,倒是回来得妙。想毕抽身回来。

宝钗为什么停下不进去呢?因为她知道黛玉与宝玉从小一起长大,二人平时较别人之间更加亲密,如果宝玉前脚才进去,宝钗后脚就跟进去,黛玉一定会多想以为宝钗和宝玉俩人是一块来的,黛玉原本有小性子,小心思,平日她与宝玉之间亲密不同于别人,难免会猜忌“宝玉、宝钗你俩在一起玩”,恐怕又要生气了,而且会把气撒到贾宝玉的身上,这不就会给宝玉带来不便吗。

宝钗才低头一想,就退了回来,没有跟着宝玉的后脚进到潇湘馆。

这时,也就一转念间,宝钗改了主意,就要去找别的姊妹,正巧忽看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,大如团扇,一上一下迎风翩跹,十分有趣。宝钗受到吸引,于是想扑了来玩耍,就从袖中取出扇子来,向草地下来扑那玉蝶。

薛宝钗平常的表现是端静、稳重,但她毕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,她也有活泼、顽皮、旷达的一面,当看到那个大如团扇的美丽玉色蝴蝶,勾起了宝钗的童心,于是抽出扇子来扑那玉蝴蝶。

这段文字描述与“史湘云醉卧芍药荫”一节有异曲同工之妙,都是犹如一幅美丽的传统仕女图画,让读者犹如身临其境,自然联想到现场的画面,不仅显得真切、动人,而且就像从画中走了出来一样,似乎在过往中真有遇见过这一幕,给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。

在读者心里,薛宝钗就是这样一位鲜活、生机的生命体,透过文字,我们仿佛看到了她的思想、情感的流动。

随后,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,来来往往,穿花度柳,过河去了,吸引得宝钗也一路蹑手蹑脚地,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,香汗淋漓,娇喘吁吁。

这时,宝钗有些累了,也无心扑了,刚欲回来,只听到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,作者描写说这亭子四面是游廊曲桥,盖造在池中水上,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。宝钗在亭外听见有人说话,便煞住脚,于是她悄然听到了“小红与贾芸私下传帕”的隐密私情,还听到两人说立誓保密等私密的话。

宝钗是很了解人性的,当她听到了小红的私情不堪之事后,心中吃惊,心想: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,心机都不错。这要一直撞见,他们岂不臊了。而且宝钗听出一个是宝玉房里的红儿,宝钗知道这个小红“素昔眼空心大,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”,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,一时人急造反,狗急跳墙,不但生事,而且我还没趣。

由于事发急,宝钗想躲也躲不及,于是想用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才是。正在想着,只听咯吱一声,坠儿这时开窗,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,笑着叫道:“颦儿,我看你往那里藏!”一面说,一面故意往前赶。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,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,两个人都唬怔了。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,也容不得宝钗多想,由前面可知,她的意念中始终是想着林黛玉来着,才有后面的把黛玉名字喊出来。

宝钗故意装作没听到红儿与坠儿的悄悄话,反向他二人笑道: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?坠儿道:“何曾见林姑娘了。宝钗道: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。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,还没有走到跟前,他倒朝东一绕就不见了。别是藏在这里头了。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,抽身就走,口内说道: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,遇见蛇,咬一口也罢了。一面说一面走,心中又好笑:这件事算遮过去了......

这一切都发生很突然,一切都是应急之变,根本容不得宝钗如何细想。

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宝钗为何会想到黛玉呢?

因为她就是来找黛玉大家一起过女儿 节的,宝钗来这边就是要到潇湘馆去找林黛玉的,因为见宝玉前脚进去了,才退出来,但是在她的意识里,脑子里想的是要找黛玉的,一路上,她反复的想着这个念头。当听到小红与坠儿说到与他人的私情时,听到别人的丑事,这不是终生的把柄吗?如果直接撞见了可能会人急造反、狗急跳墙,不但生事,自己也落得没趣,于是才临机喊出了林黛玉的名字,正是“前有所思,后有所想”这种潜意识支配下,于是宝钗才会有脱口而出“颦儿”....编了几句在找黛玉的话,把眼前这件尴尬事搪塞过去。

从开头至宝钗离开滴翠亭,之所以把黛玉搬出来,就是在她意识念头里的情急自然反应,在那样的短瞬之间,她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一出戏来嫁祸黛玉呢。

正如所说,成见就如同人们心中的大山,无论怎么努力,都很难搬得动。对宝钗的成见也是很深,就像一块大石头,要搬掉谈何容易。

不去想前因后果,大家都这么说,于是,这一回里就成了说明宝钗所谓“嫁祸黛玉”的证据。

薛宝钗、林黛玉也好,小红、晴雯也好,她们都是历史中的人物,他们脱胎于二百多年前的封建礼教下的时代,他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现代女性。

二百多年前的封建时代,传统宗法礼教下的男女关系,有明确严格的界线,男女之间授受不亲,绝不能逾越界线,男女婚姻终身大事,只能凭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又是在宗法礼教森严的贾府这样的公侯世家,出现这种男女私下交换手帕的行为,是一种严重的背德犯禁的行为,男女私下交换信物,等同于私订终身,如果被人发现,轻则可能名声扫地、终生背负失德的恶名,重则生命都有可能不保,何况小红、坠儿作为贾府里身份低贱的三等丫头。前文在晴雯人物赏析中就谈到,宝玉身边其实是没有一等大丫头的,袭人原是老太太贾母身边的一等丫头,晴雯、麝月等只能算是拿二等月例的丫鬟,小红身份更是低出晴雯一等,平日只是做些洒扫、喂鸟、浇花等杂活,其实只能算是宝玉身边外围服务的奴仆,如果她的违犯禁忌之事被主子发现,她会想到报复吗?

恐怕害怕得要死者是当事者的真实心理。

此外,在那很短的一转念下,如果细想下来,确实也再无更好的人可以配合她演这一出戏。

拿探春来配合探春那是一位才智出众、胸怀大观精神、犹如女将军一般的人物,怎么可能玩水、玩捉迷藏呢。

迎春,如果拿迎春来演戏,迎春生性怯弱,身边奴仆都觉得她可欺,小红又是头等刁钻古怪东西,难保以后不暗不记恨下这个事,当然不能给她带来麻烦。

惜春视情感如菱歌黑海,心里想着是如何脱离凡尘,寻得清静,一个看破俗世的人,她对花儿、蝶儿这些自是没兴趣。

拿自己的丫鬟莺儿来配合演戏,道是身份上与小红差不多,但这样一定会引起小红的忌恨,由于都是丫鬟,地位平等,是有可能会受到小红他们报复的,当然不能拿来搭戏啦。

史湘云道是可以,性格也是爽朗、又爱玩闹,又是与宝钗地位相当的小姐,但是,前面列了一众大观园的金钗,她这会不正巧不在贾家。

无论是黛玉还是宝钗,与小红的身份地位都是天地之差,一个是大家闺秀、主人,一个是三等丫鬟,地位低下的奴仆,现实中就是这样,他们之间的等级差别之大非今日我们所能想象。

身份地位的差距下,作为奴仆,当被主人听到了犯禁的事情,心里在想什么?小说中也告诉了我们。

当红玉听了宝钗的话,心里非常害怕,她吓得拉坠儿道:“了不得了!林姑娘蹲在这里,一定听了话去了!”坠儿听说,也半日不言语。红玉又道:“这可怎么样呢?’‘若是宝姑娘听见,还倒罢了。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,心里又细,他一听见了,倘或走漏了风声,怎么样呢?”可见二人心里是何等地担忧和害怕。

一主一仆身份地位差距之大,她怎么敢从此就要与黛玉做对或报复黛玉呢,我们有时可能会不自觉地把两人当作今天的平等女性来看待了。

因为宝钗一路上都在想着找林黛玉的事,加之确实也再没有比黛玉更合适的人选来搭戏了,因为黛玉在贾家的身份地位,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,虽然她自己有时觉得是寄人篱下、楚楚可怜,但真相却是:黛玉在贾府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宝玉,她是贾母的外孙女,如同一个宠儿一般。而且因为她的无父无母的孤儿特殊身份,无论是贾母还是王熙凤或是王夫人,无论主仆,大家都自觉地让着她、护着她(关于黛玉在贾府中的地位书中也是有许多详细描写,后文再专门来写一写)。

更何况,当许多人解读薛宝钗的嫁祸论时,真的有想过黛玉由此引来了“祸”吗?

其实,根本就没有这个“祸”。

无论是扑蝶这一回,还是前八十回,这件事在书中再没有被提起过,不了了之了,当然,所谓的祸也是无从谈起,又谈何嫁祸呢!

这一节里,如果作者前面对宝钗扑蝶这样对人物形象的唯美描写,后面,紧接着画风一转就来表现她的“有意嫁祸他人的”阴暗负面,这也不符合正常的创作逻辑吧。

事实上,与作者同时代的脂砚斋,就在小说批语中给予客观地评论,她根本就没有提到嫁祸一说,而是对宝钗的机智应变给予了正面的称赞,即:闺中弱女,如此之便,如此之急。(未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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